李波的老母亲最终也没能找到那块手表,累了大半天后,她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大脑仍没停止回忆,试图想起某些能帮助她的线索。
“丢了就丢了吧。”李波爸劝她:“咱们家东西太多太乱了,丢几件很正常。”
“那么值钱,可惜啊,李波也是,我送他的礼物也不好好放着。”
“别气,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又钻出来了。”李波爸这话不是凭空说的,他已有好几次经验,刻意去找某件东西时,怎么都找不到,过了段时间,却发现它就在一处很显眼的地方放着。
李波听闻这个结果,嘴上安慰着母亲,心里却不踏实,他给陆扬打电话“报道”,也顺便打探案情。彼时陆扬刚审完梁成龙,就和李波聊了一阵。
“我家的手表不见了。”李波老实说道,因为他知道这并不能成为陆扬怀疑他的理由,他能向警方提供卫钧遇害期间他的不在场证明。
“嗯。”
虽然李波心里有所倚仗,但陆扬平淡的反应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卫钧死亡时戴的那块表还在刑警队物证科,当陆扬得知何林峰衣服包里再次出现了同样的手表时,就断定它们只不过是用以表明这事与黑娃有莫大关系,而绝不会是当年李胖子戴过的那块,所以比较淡定。
“凶手抓到没?”
“本来抓到了,结果发现另有其人。”
“你是说不是黑娃兄弟?”之前陆扬有提醒过李胖子当心梁成龙。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
“那怎么办?”
“继续调查啊。”
“你不是说杀卫钧的凶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吗,真这么厉害?”
“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犯罪。再厉害的凶手,只要做案,就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不过是暂时没查到而已!”
“黑娃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怎么?”陆扬警惕地问。
“龟儿子,说好了保密的,不讲信用!”
“你们的面子重要,还是卫钧的命重要?”陆扬大声质问。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胖子见陆扬动了气,又改口说:“我肯定是看重同学情的,你要是第一个来问我,我多半也会告诉你的。”
“生意人不是只看重利益嘛。”陆扬不冷不热地说,内心鄙夷。
“卫钧还是不错的,可惜了。”李胖子转移话题道:“我记得,初三下学期我重感冒在校医室输液,他还帮我送了两天饭。”
“那你还骂他?”这句话陆扬没说出来,因为这事他是从吕艳口中得知的,若是说开了,他就是出卖了吕艳。
李波提到的事,陆扬也有印象,他长得胖,身体虚,经常感冒,有一次比较严重,半夜发高烧说胡话,是他们寝室何林峰、卫钧几个一起把他弄到校医室去的,又是打针又是输液,差不多住了一周。这期间,都是他们宿舍的人轮流给他送饭,晚上又陪着他。
陆扬还想起件事。
初三下学期,大概是六月中下旬的样子,地里的麦子成熟了,何林峰父亲在外面打工,留下母亲照顾他和妹妹,他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以往农忙,何林峰都会请几天假回家干活,返校后再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从未耽误。可这次马上就中考了,班主任老曾不愿放他回去,他为此找了老曾几次,说他母亲实在是做不过来,家里也没有请人的条件。最后老曾想了个办法,那个周末,他动员了班上十来个同学,利用休息时间到何林峰家里帮忙,一天半就把地里的麦子收完了。
那十多个同学里面,除了何林峰自己,原来303室的四人也去了。再就是陆扬、韩攀他们一些人。张佳玉、曾丹几个女生则帮着何林峰母亲给他们烧水、做饭。
他们一行人离开的时候,何林峰一家人不停感谢,特别是何林峰,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有了大家的帮忙,何林峰的备考计划完全没有耽搁,顺利考上了“梓中”。
陆扬记得,当时他和卫钧在一块地里割麦子,卫钧格外卖力,太阳晒得他汗水直淌也顾不得擦一下。
偶尔想起的这些当年往事时常会让陆扬心里暖暖的,可与如今的情况比起来,他又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吃了冰棍一般,透心凉。卫钧曾经帮助过的李波与何林峰,因为他的几句言语,就在背后大骂他,真是可笑又可悲。
见陆扬没吭声,李波又说:“你上次说让我参加卫钧追悼会,他头七是多久来着?”
“大后天。”陆扬回答。
“行,就在县殡仪馆是吧?我一定来。”
那日陆扬叫李波回来,他很不情愿,陆扬不得已才用协助办案为由逼他就范。这会儿李波如此主动,倒是让陆扬意外,想必是突然忆起的住院被卫钧照顾一事触动到了他的内心。
“好,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陆扬就参加了专案组的案情讨论会,这边刚讨论完,肖天强又找到刑警队来了。
“陆警官,我可是按你的要求来录口供了。”肖天强笑着说。
自参与这起专案,陆扬的时间就安排得很紧凑,他和肖天强只是通了次电话,所以都有些忽略掉303室的这个人了。在梁成龙杀人嫌疑刚刚排除的档口,肖天强的到来让陆扬记起,他和梁成龙一样,都是在卫钧遇害前一天回到梓县的。
“嘿,既然来了刑警队,咱们就公事公办,等问完了话,我请你吃饭。”陆扬回以一个微笑,心里却开始琢磨起等会儿问些什么。
陆扬叫上了屁伟,进了房间,屁伟拉上了窗帘,打开了灯。肖天强这次过来,是以一个涉案人员的身份来接受询问的,屁伟弄出的这个气氛,像是要审问嫌疑人。陆扬张了张嘴,却没有阻止他。
问话开始,肖天强把这次回家的缘由和日程安排都讲了一遍,陆扬边听边记录。
“对于303室这个共同的秘密,你这些年有什么感受?”肖天强刚说完,屁伟就问。
“说不内疚是假话,我给陆扬也说过,我一直都有些不安,那年在广东实习,还和卫钧谈过这事,但他让我别再想了,好好过日子。”
“你表露出了心底的不安,卫钧却让你别想这事,你会不会因此觉得他没有人情味,甚至冷酷?”
屁伟问出这话时,陆扬心里紧了一下,抬头看向肖天强。
肖天强明显没有准备,愣了愣才回答:“当时我是有点瞧不上他的,但也不至于觉得他冷酷。我实习了半年,他对我很热情,经常请我吃饭,还不让我结账,说我是学生挣不着钱。”
“卫钧够义气。”陆扬说。
肖天强没接话,陆扬讨了个没趣,就问:“你直接回的江安,没在梓县逗留,那你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在做什么?”
陆扬问的时间正是卫钧遇害的时间。
“我在老家和亲戚吃饭,喝了点酒,孩子让我爸妈看着的,我大概十点过就回家睡觉了。”
肖天强的样子不像在撒谎,但陆扬还是依例让他提供了当晚一起吃饭的人员名单和电话,说要一一核实。陆扬的认真让肖天强有些不舒服,脸色和语气也变得生硬了。
陆扬感受到肖天强的变化,解释说:“黑娃弟弟梁成龙已经被捕了,但他不是杀卫钧的凶手。我对你查得越仔细,就越是对你负责,只要你所说的都能得到证实,那你身上的嫌疑就彻底排除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肖天强接受了陆扬的善意:“我也希望你们早点抓到凶手,还卫钧一个公道。”
“你对梁成龙这个人有没有印象?”屁伟问。
“知道他是黑娃的兄弟,读书的时候在学校里碰过几次面,但这么多年了,现在让我当面认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就是说,你们也没有私下的联系了?”
“那肯定啊。”肖天强说:“我和他能有什么交集。”
问话结束得很快,不仅是陆扬,连最先怀疑303室剩下几人的屁伟也没从肖天强身上挖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出了刑警大队,陆扬问肖天强晚上住哪里,他说还没定房间。
“我把杜云德叫出来一起吃饭吧,你可以和他住一个酒店。”陆扬不愿叫李波和何林峰。
结果吃饭的时候,杜云德说他已经退房了,今晚要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
“昨晚那事没搞清楚,我哪还敢继续住那里啊,万一明早起来包里又多了个东西,我还不被吓死。”杜云德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把门窗锁好不就行了。”陆扬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了。
“切,我又不是警察,腰间有枪,坏人不敢靠近,头上戴国徽,鬼怪也退避三舍。”
“怎么又扯到鬼怪上了。”陆扬无语。
“那你给我个解释啊!”杜云德盯着他:“梁成龙不是凶手,你们现在连凶手的丁点都没碰到,我包里又出来这么个照片,未知的都是让人恐惧的,我不怕才怪。”
“还真是怪,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肖天强说。
“你早上起来,房间的门窗都是正常的吧?”
“再正常不过了,房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关着的。”杜云德回答。
谈案子谈到后面,主题转换成了缅怀卫钧,杜云德和卫钧走得最近,说了很多,陆扬适时补充,而肖天强主要充当倾听者。他们说到卫钧父母双双罹难对他造成沉重打击,说到卫钧夫妻结婚时缺少朋友的冷清,说到卫钧患上绝症不愿接受外人的怜悯……
陆扬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肖天强流露出了痛苦懊恼的表情。
吃完饭,杜云德说时间还早,嚷着要换个地方吃宵夜喝酒,陆扬有些犹豫,他就说:“你去忙你的,破了案我们再喝。”
杜云德边说边推陆扬,陆扬也的确要回队里和曾鹏他们再碰个头,就趁势说:“行,你们也别玩太晚,凶手没现身,尤其要注意安全。”
“我回酒店一个人待着才最危险。”杜云德咂舌道。
陆扬走后,杜云德给李波和何林峰打电话,说要搞个303室重聚宴会,两人都爽快地答应了。
专案组对掌握到的所有线索进行了重新归纳整理与分析,弄完已经快十一点了。陆扬伸了伸懒腰,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他临走时杜云德说的那句话,浑身一个激灵,拿出手机准备问问他们回去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