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六优哉游哉过了几个月的惬意生活,晚上睡得香,口角有时还流着涎,这是做了美梦的产物,脾气也出奇好,已很少能听到他骂老婆的声音。也就是说,不但他心里舒畅,连他那愚笨的老婆也享受了几个月的好时光。可这种好时光实在太短了,转瞬即逝,就在他再次将地笼放入塘中时,这种舒畅的心情就戛然而止。
那天,王顺六放了地笼,可早上在提起的地笼中,小蟹的数量不但没按他的预期增多,反而减少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减少,而是减了很多,在一条地笼中他发现了二只,另一条地笼中倒是多了一只。这让他非常揪心,怎么会少呢?第二天,他换了个位置再放,和昨天一样,仍是二只、三只。这下,王顺六慌了,一口气连放六次,不是二只,就是三只。像是有个“促侠鬼”在专门捉弄他似的。这种状况,让王顺六的心滑到了嗓子眼中,随时都有滑出来的危险。
蟹,去了哪里呢?会不会死了?王顺六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无力地在塘坝上走来走去。突然,他发现水草下有蟹,却一动也不动,他意识到可能是只死蟹。于是,他立即跳进了塘中,在水草下一阵猛抓,连鞋都没顾得了脱。
这确实是只死蟹,只剩下空壳了,壳很轻,王顺六这样疯狂的捞法,不要说蟹壳了,就是个鸡蛋,他也抓不住。但越是抓不住,王顺六就越疯狂,弄得水花四射。要是个路过又不认识他的人,肯定就为他是个疯子,和水在较劲。
一阵疯狂过后,王顺六冷静下来。阳光斜射到水面,金光闪闪,闪得他的脑子有些晕,但这时他却非常清醒,伸出手慢慢地在草根下捞,尽量不使水搅动,但没捞几下,就让他捞上来了几片蟹壳和几个死蟹。看着手中的这几片蟹壳和几只死蟹,王顺六又变得麻木起来……他在阳光下端详了好一会,突然将手中的蟹壳和死蟹狠狠地抛入了水中,然后他又伸手去摸……后来,他又在其它地方的水草下也发现了蟹壳和死蟹,他又去捞……
这次,他没有发疯了,也没将蟹壳和死蟹再次抛入水中,而是将它们集中放在了塘坝上。
看着这些捞上来的死蟹,王顺六十分绝望,那呆呆发直的眼神,灰色发青的脸色,就跟死了儿子一般,悲痛欲绝。
怎么会死呢!难道别人下了毒……不可能!这里偏僻,很少有人来,他又是整天待在这里,不要说有人来,就是有只苍蝇飞来,他也晓得。
王顺六无奈地向着天空摇了摇头。
那又是什么原因呢?是喂养不当,还是天气原因……喂养应该没问题,这点他心中有数。那就是天气问题了。这几天,天天都在下雨,难道下雨也能把蟹下死了?这也不可能,水中的东西,怎么会被雨下死呢!
其实,一些体质不好的蟹,在蜕壳过程中难免会死亡,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王顺六把这塘里的蟹苗,看作了发大财的希望。一旦看重了,或者当成了身家性命,就是死一只小蟹,也犹如剜了他的心头肉。
王顺六呆呆的一屁股跌坐在土坝上,连老婆给他送饭时,他都没吭一声。这个时候,他那愚笨的老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将菜饭一放,就脚底抹油赶快溜了。这次,王顺六没有骂她,不是不骂,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他的整个思绪在他的过去计划中:今年是实验,来年春天将蟹苗一卖就动身到崇明买来蟹籽(实际是大眼幼体),然后就可以卖两茬蟹了。一个塘中卖蟹苗(春天),一个塘中卖成蟹(秋天)……这叫良性循环。但现在塘中的蟹苗在死亡,自己的计划如何实现?王顺六这时确实愁坏了。
以后,王顺六隔三差五将小地笼放入塘中,例行检查塘中蟹的生长情况,但每次都不太乐观,不是二只就是三只,有时还只有一只,或干脆就是死蟹的壳。每次看到这情景,王顺六内心就像滚油浇过一样,疼痛难忍。接下来,他就会去水草中找寻,看看是否还有死蟹。不出他所料,水草下死蟹的数量比过去又多了。每次都一样,王顺六将找寻来的蟹壳,捧在手里,死死地盯着看。
第二年春天,王顺六开始准备卖蟹苗了,他将塘中的水放干,又请来几个妇女,帮他在烂泥中挖蟹。可水干后,他大吃了一惊,烂泥上覆盖了一层白的、灰的、黑的小蟹壳。这些都是死了的小蟹。看到这些,王顺六的心在滴血,但他仍叫几个妇女帮他下塘挖蟹。烂泥被翻了一大片,只挖到了几只小蟹。王顺六再也控制不住了,坐在烂泥上哭了起来。几个妇女见状,提起锹四散而去(有妇女想劝慰一下他,但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在后面走了)。
哭过以后,王顺六心中好受了些,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蟹塘(非常寂静,一个人也没有),目光触及到低凹处还有一点薄薄的水,是不是蟹苗集中在那里?于是,他站起来跌跌跄跄地从烂泥地中扑了过去。用手一翻猛挖,蟹苗没挖到,倒让他挖出了两条大黑鱼。
黑鱼是一种肉食性鱼类,专吃水中的小鱼小虾,小蟹肯定也会吃。怪不得塘里没有蟹呢,原来是这两条黑鱼惹的事!王顺六怒火中烧,脸瞬间成了紫酱色,他抓住两条黑鱼,直奔塘坝而去。塘边堆了一小堆砖(备用的),将黑鱼不停地往砖块上猛砸。黑鱼负了痛,蜷屈了身子搅动尾巴,王顺六可不管这些,仍是用力地砸,直到两条黑鱼没有了气息,全身血肉模糊,不像鱼样子了,他才将两条黑鱼扔出去好远。
就在王顺六在浅水处挖蟹苗时,他的老婆过来了(她一直没空来,在家准备饭菜,请人嘛,要请吃饭),见王顺六在塘里的浅水处专心地挖,以为他在捉鱼,于是,她不声不响地跑到另一处有水的地方捉起小鱼来,而且还捉得很起劲……
王顺六又急、又气、又难过,且又失了力,只得顺着砖堆坐下来歇气,待他稍稍恢复了体力,看见了老婆正在塘里捉鱼,气又不打一处来。这蠢婆娘,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她还有兴趣在那里捉鱼!
这次,王顺六没有高声叫骂,而是要奔过去给老婆两个嘴巴,叫她馋。但他气冲冲下塘之后,一脚踩到了一个洞中(这个洞通向沟中,早就有了,只是他没有发觉)。由于跑得急,又气急败坏,这一踩了上去,就拔不出来了。王顺六再次泄了气,一脚深一脚浅身子歪在那里喘粗气。
总不能始终这个样吧,王顺六喘过气后,就想把腿拔出来,可拔了几次,那条腿不但没拔出来,另一条腿又陷了进去。这可能在洞口的那条腿陷得太深,也有可能砸黑鱼时用力过了度,更有可能是一条腿曲着,使不上力,只得站在那里又喘了几口粗气。
喘过了气的王顺六不再徒劳地向上拔腿了,而是用上了嘴,他骂开了:“你这个不晓事的笨婆娘,就不晓得来拉老子一把,想让老子在这里困死!”
老婆一身烂泥,捉得正欢,但听到王顺六的骂声后,手都没洗,就赶紧跑了过来,还怕走慢了,会受到更严厉的斥骂。但他老婆愚笨是愚笨了点,却有一股子蛮力,她让王顺六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人一同用力,王顺六的一条腿被拔了出来。
这次培育蟹苗,王顺六几乎血本无归,但他没有死心,狠狠心又去筹了一部分钱,提前几天到了崇明岛,他要买上等的蟹籽。由于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更加精心,蟹苗出来了,但没有人敢买。原因很简单,人家不信,只有几户没钱进蟹苗的人家,赊了一些,说等到秋后卖了蟹还钱。可真到了秋天后,王顺六的蟹塘里没蟹,从他那里赊了蟹苗的几家塘中,也没有蟹(可能不够强壮)。不要说还他的蟹苗钱了,没找麻烦,就算烧了高香。
王顺六再也不敢实验下去了,其实他离成功已不远了。但他没有这样的财力,只好放弃了蟹苗培育,但债还必须还,炉火又升得旺旺的,起早贪黑帮人家锻造各种农具。可是,他的精神头已明显不足,说话也好像没有原来利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