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天晚上,代建平放了一万响的长鞭。代廷想说,比大年还隆重。代建平问,咱今年去三亚过年好不好?代廷想搛菜的胳膊僵在半路上,三亚?代建平说,我跟姣姣妈商量过了,咱们也学城里人,去南方暖和的地方过年。姣姣在一旁说,电视上说了,三亚有海。冯燕飞说是,我们今年过年去海边,大家都去看看海。代廷想说,跑恁远,得花多少钱啊?代建平笑,不能啥事都用钱衡量。
冯燕飞去提车,父亲问,不是三十儿那天走吗?冯燕飞说代建平想早点儿走,多玩两天。三十儿那天高速免费啊,岳父提醒她,那么远。在家一分钱也不用多花,出去就不能怕花钱。话是代建平说给冯燕飞的,冯燕飞又转给了自己的父亲。
岳父把自己的事搞利索,已经农历二十六了,代建平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天冷黑得早,到韶关时已近黄昏。代建平说燕飞开了一天车,肯定累了,不如就在韶关住下。冯燕飞说不累,第一次开长途,好兴奋。代廷想说住下也好,反正也赶不到广州了。
进城区时堵车,冯燕飞刮了人家的车。不严重,对方前车轮胎上面的车漆被刮掉硬币大小一块。三百块钱。代建平很爽快,抽出三张小红鱼。回到车里,冯燕飞一脸懊恼,怪自己没注意右手边,也怪那个司机欺生。代建平说没关系,出门在外,免不了的。代廷想见儿子这个态度,也说,花钱消灾。
在广州玩了两天,三十儿那天才朝海南赶。过海的时候,人都拥上船头,兴奋地看大轮船轰隆隆开过去开过来,看海被船犁出波浪。往远处看,水面无边无际,太阳仿佛在遥远的天边,让人心生无助感,仿佛来到了世界边缘。代建平靠着栏杆,双手括住嘴巴,向着大海“嗷”了一嗓子。吼声未落,对面船上跟着“嗷”了一声,像是回应。代廷想说老铁因为这个差点成了寡汉条子。代建平问为啥,代廷想说他耍流氓——那时候谁愿嫁个流氓?生产队出河工,他在工地上“嗷”一下子,整个工地都“嗷”起来,这边落了那边又起来了……人家说他二十多天没看到女人了,突然见到一个女的戴着花头巾去送东西,忍不住,就“嗷”了一嗓子……代建平笑,还有这事?代建平也见过人家嗷吼,有一年收麦,突然下雨了,他听到有人“嗷”一声,坡地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跑起来,架子车也跟着飞起来……
代建平问父亲敢不敢在海里游泳,代廷想说不敢,这海阔得一眼望不到边,吓也吓死了。代廷想说他游过涨水时的淮河,那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疯狂的事。一九七五年,淮河水平堤,水面差不多五百米宽。代廷想跟人家赌一包烟,说他能游到对岸。还真游过去了,被水朝下冲了一里多。
姣姣问什么时候下船,代建平说快了。姣姣说,咱不下船好不?就在船上过年。冯燕飞说开船的师傅也要回去过年啊,他家里有一个比你还小的妹妹呢,正等他回去。
船头上人突然多起来。代建平转身,怪不得,能看到对岸的高楼了。代廷想说,好了,小车坐了,轮船坐了,就差飞机没坐过了。代建平说,明港正在建机场,后年通航。
上了岛,隔不多远就能看到“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标语。到底是一个国家,再偏再远,都有相同的地方。住宿并没有预料得那么贵。宾馆附近没找到饭店,前台服务员让他们进市区看看。除夕夜,大街上人车都少,开了近半小时,才找到一家海鲜城。代建平说就吃海鲜,海边的海鲜不会贵了。
玻璃槽里都是海鲜,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冯燕飞让代建平点,代建平让冯燕飞点。姣姣说我点,指着看着顺眼的,点了几个。吃完,冯燕飞去结账,回来偷偷让代建平看账单,一千四百六。代建平刚叮嘱完别让爸看到,代廷想就问多少钱。冯燕飞说,四百六。代廷想说,好贵。
第二天早起,车玻璃被砸了。打110,警察过来问丢了多少钱,代建平说一箱酒,价值七百元左右。一双新皮鞋,还没穿过,二百七十元买的。还有在广州买的一套茶具,朋友送的两提茶叶。监控有点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男人从电动车上下来作的案。
情绪受到了影响,但他们还是按原计划赶到了三亚。一问宾馆,两千三。代廷想不信,我们只住一晚。服务员重复一遍,一晚两千三。出来再找,宾馆倒是多,最低也要一千八。代廷想说不住了,啥床,睡一晚要一两千?代建平说,出来了,首先得吃好睡好,吃不好睡不好咋能玩好?代廷想说那就要一间房,你们睡**,我睡地上。冯燕飞说那哪中,还是两间吧。代建平想,我们还是太穷啊,宾馆这么贵,外面还这么多人。
到底开了一间房。酒店还真好,每层楼对着电梯都有一个三人沙发,旁边茶几上还有点心,免费的。房间设置也温馨,大**放了一朵花,真花。四个枕头,高低任你选。阳台上有秋千,虽**不起来,但坐在上面能看到海。床到阳台正好还能躺两个人,代建平和代廷想睡地上——正好车上带着薄被子。三亚三天两晚,都是这样住的。
拍了上千张照片,天涯海角,南山,兴隆,五指山,万泉河。水边的,喝椰子汁的,坐摩托飞艇的,游热带植物园的……代建平出镜率最高,跟姣姣合影,跟冯燕飞合影,跟代廷想合影,还有两人三人四人合影……
回海口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代廷想说想吃陡沟馍了,还有陡沟千张。冯燕飞跟着嚷,海鲜哪胜咱陡沟的沙狗子啊。代建平觉得惭愧,其实他们也就除夕夜吃了一顿海鲜,太贵,舍不得再吃。回去一定带他们去镇上正儿八经地吃一顿沙狗子,还有千张,腊排——陡沟的腊排其实也很有名气。
海口的警察正等着他们,初三就破了案。警察调看了附近的摄像头,查到小偷的落脚点。皮鞋、酒、茶具都找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销赃。两提茶叶已经转卖,一百块钱。买家因为也是游客,无法追讨,只能让小偷照价赔偿。代建平其实根本没想到丢了的东西还能找回来。
车过信阳,天上飘起了雪花。雪落得无精打采的,像是在真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代建平一时恍惚,觉得这个假期也像在真空中度过。到了家门口,雪已经铺了一天一地,像一床新被褥。姣姣身子一跃,扑到雪地上。下雪真好,啥都看不到了。代廷想问,啥是你不想看的?姣姣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多了,草,乱泥,鸡粪,塑料袋……可以写篇作文啊,冯燕飞趁机说,雪,盖住了丑恶。代建平笑,盖住,多俗啊。遮盖。姣姣抱住妈妈的胳膊,我们老师说了,好作文都是用最通俗的话写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