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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8 10:53作者:(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著;宋文里译

接受刺激时的人类大脑皮质层,其并没有对抗内在激动的任何防护罩,这一事实的结果是,使这些刺激的后期传导具有经济论的优势,且常会引发经济论的困扰,堪比创伤神经症。这种内在激动最丰盛的来源就是所谓有机体的“本能”——它代表所有源自体内并传导到心灵装置的力量——它在心理学研究上既是最重要,同时也是最隐晦的因子。

这也许不算是轻率的假设,即把发自本能的冲动视为不属于那类约束的神经历程,而属于自由流动的类型,会朝向释放奔流而去。我们对于这些历程最佳部分的了解是从梦作(dream work)[45]的研究中导出的。我们在此发现:在无意识系统中的历程基本上与前意识(或意识)系统中的历程不同。在无意识中的投注很容易完全传移、移置和浓缩。不过,这样的处理如果运用在前意识材料上,只会产生无效的结果;而这也说明了前一日的前意识残留根据无意识中的运动法则被重新编排后,显梦中展示出来的熟悉特点。我把发现于无意识的历程类型称为“初级”心理历程,相对于此的就叫“次级”历程,亦即得之于醒着时的正常生活。既然所有的本能冲动都是以无意识系统作为其影响点,因此说它们会遵从初级历程,那就不是什么新说。同样,我们很容易就把初级心理历程等同于布洛伊尔的自由流动投注,而次级历程则等同于他所谓的约束或静止的投注中的变化。[46]果真如此,那么要把抵达初级历程的本能激动加以约束,就是心灵装置较高层次的工作。不能作有效的约束就会激起堪比创伤神经症的困扰,而只当约束完成时,享乐原则(及其修正,现实原则)才可能一路无阻地支配。到了那地步,心灵装置的其他工作,即把激动加以驾驭或约束的工作,就会领有优先权——确实,不是在享乐原则的对立面,而是独立于其外,也在某种程度上对其不予理睬。

强迫重复的显现(我们已经对它作过描述,是会发生在婴儿期心理生活的早期活动当中,以及发生在精神分析疗程的事件中)展示出高度的驱力特征[47],并且,当它以对立于享乐原则的方式来行动时,就会让这种现身中带有些“魔”力(“daemonic”force)。在儿童的游戏当中,我们似乎看到小孩所重复的苦受经验还出于额外的理由,亦即他们通过主动的活动,会比通过消极经历更彻底地驾驭那些强烈的印象。每一次新鲜的重复似乎都可强化他们所寻求的驾驭能力。儿童不能经常足够多地重复享乐体验,且他们会不屈不挠地坚认重复都是相同的。这种性格特质后来会消失。一则笑话听第二次就会失去效果;剧场的演出在看第二回时总不如第一回的印象那么深刻;其实,对一个成年人,几乎不可能说服他把自己非常喜欢看的书立刻重读一遍。新鲜感永远是享受的条件。但是孩子们却会一直要求大人重复玩他给他们看过或跟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直到他已玩得精疲力尽。如果对孩子讲了一个好故事,他就会坚持要再听一遍又一遍,而不是再听一个新故事;且他会无情地规定讲法必须一模一样,他还会纠正可能由讲述者带来的更动——虽然实际上,讲述这些故事,希望获得的乃是对其新鲜感的赞赏。

这些和享乐原则都不矛盾;重复,即重新经历同样的事,其本身显然是享乐的一个源头。就分析当中的一个病人来说,相反地,他在传移之中对于童年事件的强迫重复,在每一方面都显得他并不理睬享乐原则。患者的一举一动纯粹像个幼儿,由此对我们透露了他所压抑的原初体验之记忆痕迹,在他身上没以约束的状态出现,在某种意义上确定无法遵从次级历程。就是由于这个无法约束的事实,他们有能力通过加上前一天的记忆残余,在梦中形成一厢情愿的幻想。当分析的末期我们诱使患者跟治疗师完全脱离时,这同一种强迫重复在分析中常以治疗障碍的方式跟我们碰面。我们也可假定当那些对分析不熟悉的人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怕会激发某种东西,他们觉得,还不如让它睡着——他们所怕的,实际乃是这种强迫行为的出现,其暗示了某种“魔”力的附身。

但是,是“本能的”——这一谓语,和强迫重复如何相关?谈到这里,我们无法躲避的一个疑点就是:我们可能走上的轨道是本能属性的普遍属性,也可能是一般有机生命的普遍属性,但却一直没被清楚辨认,或至少没曾明白强调过。那么,看起来,本能就是一种催促力,内在于有机生命本身,为的是让事态回复其较早的状态,也就是生命实体在外来压力的困扰之下,本应予以放弃的;换句话说,那是一种有机的弹性,或再换个方式说,是有机生命中本身惰性的表现。[48]

这种本能观令我们感到奇怪而陌生,因为我们已经惯于看见本能中有个因素会推动改变和发展,然而我们现在却要在本能中看到正好相反的东西,即生命实体保守(conservative)本性的表现。另外一方面,我们马上会想起动物生命的例子,它们可以肯定此一观点,即本能都是由生命史决定的。譬如某种鱼类,在产卵期进行劳苦的迁徙,其目的是保存所产的卵,把卵藏在特殊的水域,远离惯常的生息地。有很多生物学家对此的意见是,它们会这么做,只是为了找到它们这个物种先前居所的地点,但在时间的演进中,它们已把这些地点换给了其他鱼类。同样的解释相信也可应用在候鸟迁徙的过程——但我们很快就可免除再找更多例子的必要,只要想到有机体强迫重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证据就在遗传的现象以及胚胎学的事实中。我们看到活体动物的胚胎,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如何不得不重现(就连只以暂时的、简短的方式)其从中起源的所有结构形式,而不是用最短的途径快速地发展为其最终的形状。这种行为只有极微的程度可归因于机械的成因,而历史发展的解释也相应地不能忽视。同样地,通过生出完全相似的器官使失去的器官再生,这样一种力量可广泛延伸到动物世界。

我们应会碰到看似合理的反对,就是在保守本能会驱向重复行为之外,也许还有其他本能会驱向进展以及生产出新的形式。这个论点当然不可忽视,而我们也会在较后阶段把它放入考量。但在当前,我们很容易以其逻辑结论去遵循此一假设:所有的本能都倾向于让一切事物回复到其早期的存在状态。其结果就可能造成神秘主义的印象或只有伪造的深度,但我们先前并未抱有这样的目的。我们所要追寻的只是严肃的研究成果或是根据于此的思考,我们不期望在这个结果中发现除了确定性之外的性质。[49]

让我们来这样假设吧:所有有机体的本能都具有保守性,都是在其生命史中所获取,且倾向于回复到较早期的存在状态。因此,有机体发展现象就必定归因于外来和转移的影响。最初级的生命实体打一开始就不会有改变的愿望;假若生活条件维持原样,它就会一直重复同样的生命路线。到了最终的尽头,在有机体发展中留下标志的,必定是我们所生活的地球的生命史,以及它与太阳的关系。强加于此有机体生命路线上的每一种修正都会被保守的有机体本能接受,且贮存为下一步的重复行为。那些本能因此就被约束成一副欺人的样子,看来很像是迈向改变与进展的力量,底子里其实在追求那古老的目标,只是通过新旧两条途径罢了。此外,我们还很可能把一切有机体所奋力追求的这一目标予以特别指出。这就会跟本能的保守本质构成矛盾——如果生命的目标就是从未达到的存在状态的话。相反,那必定是个老旧的存在状态,即一开始就有的状态,一个生命实体迟早会从其中脱离而出,然后又会奋力通过其发展所指引的迂回之道返回其中。假若我们认定世间有个绝无例外的真理,那就是所有的生物最终都会因为其内在的原因而死亡——重新变回无机物——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这样说:“所有生命的目的就是死亡。”然后回头也看到:“无生物存在于有生物之前。”

生命的属性有时会在无生物中被一种力量激发,而我们对于该激发之力是不可名状的。这在类型上也许很像后来在生物的某特定层次引起意识的发展过程。在本来的无生物中兴起的这种张力奋力要取消自身的存在。[50]第一个本能乃由此而生:回到无生命状态的本能。在那时,一个生物要死去是一件易事;它的一生可能很短暂,而其方向就已由幼体的化学结构决定了。也许在漫长的时间中,生物因此而必须不断新生且易死,直到决定性的外来影响以这样的方式发生改变,即促使存活下来的物体由它原有的生路上作出多方向的展开,能形成更加复杂的岔路,而后再抵达死亡的目的。这条迂曲的死亡之路,由保守的本能忠实地维系着,于是才能在今日对我们呈现出生命现象的图景。如果我们坚定地维持本能唯一的保守性质,我们就无法获得有关生命起源和目的的其他概念。

正如我们相信的那样,存在于有机体生命现象底下的一大堆本能中的含义,必定显得令人困惑无比。自我保存本能的假设,我们将其归给一切有生命之物者,明明就站在这个假设的对立面——本能生命作为整体是为死亡之路而服务的,由此观看,则自我保存、自我肯定、驾驭激动等本能理论的重要性就会大大减损。它们是部分的本能,作用在于保证有机体会遵循其自身的道路而走向死亡,并挡住任何回到无机物存在的可能道路,除了属于有机体本身之内(的可能道路)。[51]我们不再考虑有机体在面对所有的障碍时,其维系自身存在的如谜一般的决定(很难放进任何适当的上下文之间)。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事实是有机体要以它自身的方式死亡。于是,这些生命的护卫队,原来最初也是死亡的仆从。由此生出的吊诡处境是:活生生的有机体奋力对抗这些事件(事实上就是危险),而这些事件本来是有助于快速达到其目的的——通过的是某种捷径。总之,像这样的行为,正是纯粹本能的特色所在,与智性的努力相对照。[52]

但让我们暂停一下来想想。那是不可能的。性的本能,在神经症的理论中占有相当特殊的地位,其出现在非常不同的面向中。

外来压力虽会引发发展程度的不断增进,却并不会将自身强加于每一个有机体身上。很多有机体至今都保持在发展的低阶程度。这样的生物之中许多(虽不是全部)必定很像高级动植物的最早阶段,它们的确至今还活着。同样,构成一种高等有机体的复杂身体的基本实体,它们并非全都踏上通往自然死的发展之路。其中有些,即胚细胞(germ-cell),可能保留着生物的原初结构,且在一段时间后用它们全部先天遗传以及后天获取的本能性情,来让它们作为整体从有机体中分离而出。这两种特点可能正是让它们可独立存在的原因。在有利的条件下,它们就会开始发展,也就是把它们赖以生存的行为重复展现出来;最终,它们的实体中有一部分会再度走上发展之途,直走到尽头;至于另外的部分就会再次撤回,作为新生残胚,回到发展过程的最初状态。因此,这些胚细胞是在对抗活体的死亡,并且为其赢得我只能视作潜在不朽性的东西,虽然这意思只不过是在延长死亡之路。假若胚细胞能与本身相似但又不同的细胞结合起来的话,胚细胞的这一功能会受到增强,或者至少有可能如此,我们必须在上述事实中看出最高层次的意义。

一组本能监看着在个体中存活下来的这些初等有机体的命运,当这些初等有机体面临外来刺激手无寸铁时,这组本能提供一个安全的防护罩,也让它们有机会碰上别的胚细胞,等等——这些本能就构成了一整群的性本能。它们是保守的,和其他本能毫无二致,这在于它们带回了生命体的早期状态;但它们的保守性还有更高一层次,在于它们对外来刺激有奇特的阻抗力;而在另一个意义上,它们也是保守的,那就是它们要在相对长的时间里保存生命本身。[53]它们才是真正的生命本能。它们的运行之道和其他本能的目的可谓背道而驰——以功能而言,其他本能乃是导向死亡的;而此一事实指出它们和其他本能之间有对立关系,这样的对立的重要性在很早之前已被神经症理论辨认出来。于是有机体的生命就好像是以摆动的节奏迈进。有一群本能急急向前冲以便尽可能迅速达到生命的最终目标,但当前进至一个特定阶段时,另一群则会向后跳回某定点以便制造新起点,从而延长生命的旅程。虽然可以肯定,性欲和性别在生命的起点并不存在,但仍有一种可能,即在往后可描述为“性”的本能仍是在一开始就已开始运作了,以及往后它们才开始对抗“自我本能”[54]的活动,这一说法可能并非正确。

让我们暂时回头并重新推敲一下:我们的这些推想是否有任何根据可言?是不是真的,在性本能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本能会寻求恢复早期的存在状态?没有其他本能会以未曾达到的存在状态为其发展的目的?在有机世界中,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显例在其特征上可以跟我所提处的相矛盾的。毫无疑问的是,在动植物世界中,没有一种普遍本能朝向更高的状态而发展,就算不可否认发展本身事实上也是朝着那方向前进的。但是,一方面,当我们宣称发展的某一阶段高于另一阶段,那常只是个人意见的问题;另一方面,生物学告诉我们,在某面向的高度发展,经常会通过其他面向的退化而平衡。更有甚者,有许多动物的形式,我们从其早期阶段就可作推论,相反地其发展乃是采取逆行特点。高度发展与退化这两者就很可能是适应外来力量的后果,而在此两种情况中,本能所扮演的角色可能只限于保留住(其形式即为内在根源的享乐)强制性的修正。[55]

对我们之中的许多人而言,很难放弃这种信仰,即人类身上有一种迈向完美的本能在运作,这种本能使人类达到了目前智性成就上的高峰以及道德上的升华,且期待它们会监控着人类朝向超人(supermen)而发展。只不过,我不信有这种内在本能的存在,而这种立意本善的错觉,我看不出为何需要保存。在我看来,人类在当今的发展,其解释和动物的发展没有两样。人类当中有极少数的一些个体有孜孜矻矻地追求精益求精的冲动,但那也很容易理解为本能压抑的结果,而人类文明中最珍贵的东西正是基于本能压抑。受压抑的本能会无休无止地奋力追求完全满足,其在于原初满足体验的再三重复。没有任何替代或反动的形成(substitutive or reactive formations)[56],也没有升华作用足以挪开受压抑本能的持续紧张;而那是在两种量上的差异提供了驱动因素——享乐的满足所需之量,及其实际达成之量——该驱动力不允许在任何已达到的点上停留,但以诗人的话来说:“永不减速地向前冲去”(ungeb?ndigt immer vorw?rts dringt)。[57]其中导往完全满足的逆向道路则通常会受维持压抑的阻抗所挡。所以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朝着仍然开放的成长之途向前走去——虽然没有将此过程带向结局的前景,也没有能达到目的的展望。这些过程包含了恐慌神经症(neurotic phobia)的形成,而这不是别的,正是要逃离本能满足的企图,这些过程向我们呈现了此一假想的“朝向完美的本能”的原初方式模型——但此本能不可能是每一个人类都秉具的。它的发展所需的动力论条件其实是普遍存在的;但只在少数情况下,经济论处境似乎有利于生产出(朝向完美的)现象。[58]

我只要再补上一句来表明,“爱洛思”(Eros)[59]竭尽心力将有机的实质纳入更为宽广的统一体,也许正是有此,可能提供一替代物给“朝向完美的本能”,而我们仍难以承认这种本能的存在。归因于这种本能的现象,似乎可以通过结合爱洛思的种种努力和压抑的结果这两者来加以解释。[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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