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其人

2026-03-06 23:06作者:千岁忧

只是没想到对于这件事情,寻夜与尹怀瑾的看法相同,他言道:“我还是觉得冷夫人不简单,做生意她有手段有心计,把冷家上下掌管个严,冷镇远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所以,若说冷镇远的事是她所为,我一点也不惊讶。”

尹初棠抱着鱼儿,怔怔地问:“可她有什么错呢。”

寻夜吊儿郎当地道:“她错在认识了冷镇远这个男人,以为他是如意郎君,没想到恩爱不再了,连亲情也……”

说罢啧啧不已,虎毒还不食子呢,冷镇远竟对自己的女儿下手,不过他人都死了,也不知宁宁被什么人带走,如今下落如何。眼下他们还不如宁宁从宝业寺逃出生天,只是宁可粗茶淡饭也不愿回自己家。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些话不好由寻夜口中说出来,摸摸鼻子住了口,推了推在一边沉默地沈玄冬,也不知他想什么想出了神。

沈玄冬幽幽地问道:“锦衣案的那位……最近好似失了踪,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无法确定那人是男是女,只得以那位来称,寻夜也觉得奇怪,自打如意绣坊那案子以来,这些时日城中再无诡异命案,仿佛随着冬日的到来,凶手也冬眠了似的。

他笑道:“也不算奇怪,非常之人行事不可以常人而论,也许他把证物送到了咱们这里,拍拍手就放开了也说不定。”

他的话得到沈玄冬无语的一眼,尹初棠也不相信,把鱼儿送到他面前:“你还不如鱼儿聪明。”

鱼儿挣扎着身子嫌弃地不愿看他,喵喵叫了几声,等回到主人膝上复又安静下来。尹初棠忽然异想天开:“会不会他要杀的人已经杀完了,从此再也不会露面,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寻夜与沈玄冬却不敢苟同,此人神秘凶残,行事断不会半途而废,不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把线索送到棠园了,明显是没完。

沈玄冬知道她的善恶是非观念太过直白,就连寻夜怕是在心里也认同锦衣案凶手的做法,但杀人犯法,无论如何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寻夜还在那儿点头附合:“你真聪明,就和鱼儿一样。可是小初棠,杀人是会上瘾的,我猜他下次出现一定又有人命官司,你就等着吧。”

沈玄冬看不下去,说起另外一事:“尹大人说的锦衣死士一事,我想奇剑大人一定知道,可为什么没听他提起过?”

按理说奇剑是衙门里的老人了,在看到第一桩锦衣杀人案时就该知道,可他什么也没说。

寻夜早觉得奇剑行事古怪,自他二人与奇剑结识到,不是冷眼看着兄弟二人没头没绪地找线索,便是神神秘秘不知去向。

尹初棠不解地道:“既然你们心中有疑惑,为何不直接问清楚?”

说得容易,他们不是没问,只不过从来没得到过答案,跟踪一个多年追捕犯人的神捕,更是毫无结果。

寻夜突然看着初棠:“其实我倒觉得换成你去问的话,说不定会有答案。”

他总觉得奇剑对待初棠不一般,似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她有事却又全力相护,这其中一定有缘故。

尹初棠顺了顺鱼儿的白毛,因奇剑身上有股子无法消散的血腥肃杀之气,每回见到他有些轻微不适,她略犹豫了下起身往隔壁寻园去,如今奇剑便在那儿养伤,寻夜与沈玄冬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难得冬日出了暖阳,奇剑正在所住的客院里晒太阳,近半年他不曾离京办公,俨然将这儿当成了自己家,坐在椅中也不起身,大咧咧地冲几人颔首打过招呼,加之今日未穿黑色公服,悠闲的模样与往日判若两人。

听完三人来一猫来意,他眯着眼睛坦然地道:“当年我还没有进公门,有关锦衣死士的事知道得不多,所以一开始我并不能肯定与之相关,又或许是有不开眼的人借用锦衣死士之名行事也说不明,不过后来我被调离京城 ,连发命案又都是同样手法,令人不得不多想。等我发现有人将证物漆盒的记录抹去,这时候才猜到大概真的与锦衣死士有关,不过此事一向是个忌讳,我更不能将这些秘事告诉你们了。”

沈玄冬立刻问道:“这是为何?我记得大人说过,将证物漆盒记录抹去之人,便是将您调离京城的人,他极有可能与凶手有勾结。”

“那倒不会,朝廷一直没有放弃清理她们锦衣余党,至于是谁在做这件事,恕我不能告诉你们,咱们也惹不起,他命人将我调离京城,又抹去漆盒证物,就是不想这件秘事被世人知道。”

好大的来头!莫不是在吓唬他们,亏他们一直以为公门中有人和凶手是一伙的。寻夜并不相信奇剑这么好心替他们着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道:“奇怪,之前奇剑大人惜字如金,今日却与我们解释了这么多,表面上看似乎是告诉我们,有些秘事不是我们能碰触的,就连你也没资格管,可……你一定知道其中内情的,对吗?”

尹初棠还在猜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势力,锦衣案的凶手是个锦衣死士?抑或是他们的后人?她也是同样的心思,奇剑一定知道些什么。

奇剑不悦地坐起身,不答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们两个?”

他说的是沈玄冬和寻夜,在他二人查案时从来不曾开口指点,这一点寻夜早就不指望,他勾起唇角道:“你一直不喜欢的是我,哪里有两个。”

“对,就是你,自以为很聪明,其实最蠢的就是你。”说完不再看寻夜,身子坐得直直的,神捕奇剑大人岂会在小辈面前丢份,就算他是此间主人也没用。

沈玄冬扯了扯寻夜衣衫,示意他别太得罪人,又冲尹初棠挤眉弄眼,难得她看懂了他的意思,问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奇剑面带无奈地开口:“初棠小姐,你不要和这种人常在一起,会学坏的。”

他可以不理会寻夜与沈玄冬,可是不能不理会尹初棠。

尹初棠还有一连串的问题:“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人,且与她交了手?她是不是在如意绣坊见过的那个人?”

她的问题直接又明确,问得奇剑差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不是,不可能。”

寻夜抚掌大乐,谁说我们家初棠略有些痴症的,一碰到案子简直聪颖绝伦,这明明是大智若愚!

沈玄冬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我们也猜到大人受伤与锦衣案凶手有关,既然你知道其中内情,为何不告诉我们呢?”

三人的逼问令奇剑十分不快,却也佩服他们于查案的执着,初生之犊不怕虎,他们身上的朝气是他所没有的。

奇剑被迫承认道:“如果我之前将这些告诉你们,很有可能会害了那些人。”

那些人是哪些人?尹初棠不是十分明白:“会害了谁?”

一些早该死去,却没有死去的人。

奇剑不敢让人知道他同情那些命运被操控的可怜人,因为他们是命犯之后,最终的命运必然是死,想要隐藏身份活下去很难。

三人摒住呼吸听他说道:“大多数锦衣死士在前朝覆灭的时候,已经死去,只有极少数人活了下来,她们想重现昔年风光,在有心人的纵容下,重又训练了一批新的锦衣死士,据说手段更为残忍,二十年前,这些所谓的死士犯下数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当时死了很多人,所以朝廷才下令务必将锦衣死士斩除殆尽!”

如今甚少人知晓锦衣死士之事,说明朝廷清剿得不错,当然有漏网之鱼,不然也不会有此番连环凶案。

“大人还没说和你交手的是谁。”

“我哪知道她是谁,我擅长追踪与抓捕,不管凶徒逃到何处,最后都会被我查到踪迹,自从在如意绣坊与那个神秘人交过手后,我便开始寻找她。”

听到这儿尹初棠忍不住问道:“她?”

“没错,是她,当日交手时我便知道她是个女子了。”那天在棠园奇剑撒了谎,一是不想让他们知道锦衣案的凶手与锦衣死士有关,二是替凶手隐藏真实身份。

原来他们一直追查的锦衣凶手,真的是个女子,寻夜心中一抽,莫名想到尹怀瑾问过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一直要查的人就是白莲儿。

尹初棠似乎懂了什么,又问道:“她既然把漆盒送到棠园,便是知道我们查出她杀的人全都有该杀的理由,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寻夜模模糊糊地想,是啊,她为何不现出身形说清楚明白呢?离真相越近,他越是心中不安。

奇剑继续说道:“她的武功十分诡异,虽然我拼着一死能拿下她,却会重重伤了她,所以还是被她逃掉,这下子再找可就难了。”

沈玄冬有些可惜,又问道:“大人,你以前一直不说,现在才告诉我们,是因为连环案子出来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吗?”

“并不是,你以为以前没出过类似的命案?反正这些案子最终将成为悬案,我看这次的锦衣血案也会一样。”奇剑整整衣袖,所有与锦衣有关的命案,都已被悄悄地封存,无人知晓。

沈玄冬不服地道:“你错了,大人,这些案子既然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是非黑白,正义天理,在沈玄冬看来都必须由律法公断后方可结案。

“你要抓到她?”奇剑笑了笑,连那个来头不小的人都抓不到,他才不信沈玄冬有这能力。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微闭了眼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眼下我受了伤,帮不了你们,若是有本事就去抓她吧。”

尹初棠问沈玄冬:“她杀的都有该杀的理由,不是吗?”

提起这个,沈玄冬一脸矛盾,“但是杀人总是犯法,再说了,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说罢碰碰好久没言声的寻夜,发现他面色有些不对,正待问他为何魂不守舍,寻夜幽幽地开了口:“是要找到她,问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我还是想问问,你为何会帮我?”

寻夜被沈玄冬拉走了,留下初棠对着奇剑,见他二人不在,她想知道原因,奇剑听了半天没有言语,就在她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不自在地开了口:“我想了半天,也没编好理由。”

算了,告诉她也无妨。

“我认得令堂,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混迹江湖的小贼,不小心牵连进一桩大案,是你的母亲帮了我,她在贵人面前帮我洗清了罪名,令我不至被斩手斩脚惨死。”

那时候她还是景家的小姐,却为了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江湖人仗义直言。也是从那之后,他不再混迹江湖,而是受人之邀请去了刑部,慢慢成为他人口中的神捕大人,只因她说过,希望所有作恶之人都能绳之以法。

尹初棠叹道:“我没见过母亲呢。”

在她极小的时候,其实是见过的,可那时候她的头脑正处于混沌不清,竟半分也不记得。今日由他人口中听到母亲的事,令她心中渴慕不已。

“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情她承了。

奇剑脸上微红,不知该说什么,末了道:“你和她很像。”、

并非指面容的相像,而是说她们都对侦案格外地有兴趣,不过尹初棠并没听懂,笑着抱了鱼儿回棠园。

宝业寺这几日因天道大师出关着实热闹了不少,只是闻讯赶来聆听教诲的僧人俗客皆未见到大师真容,湛隐求见未果,还是德明打听了一点儿消息,原来天道大师闭关有所顿悟,一连几日都在千佛殿内作画。

怪不得千佛殿不再任人随意进入,湛隐每日抄写经文的时间变多,不再往千佛殿那边走动,他以为宁宁已经回到冷府,或者还会与尹初棠通个消息,哪知德明的父母托人捎信来,说家中给他添了个妹妹,只等他早些回家团聚。

这还真的让人犯愁,湛隐来宝业寺已经两月有余,尚不知此行是为的什么,只觉这寺中有不少令人迷惑的事,却又无人可以商量。

“湛隐师父,你说我爹娘突然说给我添了个妹妹,难不成……”

湛隐叹了一声,没想到宁宁小小女孩家心中嗔念这般重,竟是连家都不愿回了。

“你可知这寺中何人额上有痣?”

“只有净常大师父额上有颗黑痣,他可是方丈大师跟前的红人,连掌院师父都没法和他比。不过他性子不大好,我听说他座下的弟子犯了官司,前几日官府的人还要拿了他去,不过被掌院护下了。”

德明还是头回碰到僧人犯事,他在寺里长了几年,每日跟着掌院净严并不觉得修行清苦,如今却生了离开这里的心,湛隐亦劝道:“善有善报,你是有福之人,既然家中有意让你回去,还是尽快禀明掌院,回家去的好。”

“嗯。”

德明离寺之日,湛隐终于得天道大师传召。他走到方丈所居禅院门外时,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人正好一脸怒气从里面走出来,额上一颗豆状黑痣,看到湛隐后古古怪怪一笑。

这是湛隐第一次见到净常。

他果然如德明所说,古怪得紧,令湛隐心头微跳。

便是此人将宁宁带入寺中囚禁,他到底要做什么?此人无论从面相,或是德行都不似一个出家人,为何却在这宝业寺中地位超然?

带着浓浓疑惑,湛隐踏入了禅院。

院门内的布置让他吃了一惊,宝业寺内的景致本已处处精美,此间更显用心,一丛修竹倚在白石边上,石子小路铺在草间通向院中木桥,桥下轻轻流淌的是不知何处引来的活水,在院中绕了个弯汇向房后。

虽不如武郡的尹园大,却更有意境些,便是冬日残景也别有风味,据说天道大师往日闭关修行起居皆在此处,这里着实不像出家之人的住处。

湛隐一脸平静地穿过庭院,拾阶走到房门前,横门并未合上,入目全是画纸,从高高的木梁上垂挂下来,挡住了一室光景。不光如此,室内地上也堆满了画卷,他小心地拂开一幅幅画作,走到屋中,有一人正背对着他伏案挥毫泼墨,认真地作画。

这大约便是天道大师了,湛隐没有开口打扰他,静静地等待着。

得皇帝陛下亲封的高僧不过三人,已经圆寂的天智,邋遢的老和尚玄真,还有这位天道大师,曾经的作画天才,看来他即使出家也未放弃作画。

突然一阵空哑的笑声在室内响起,不知是否天道大师画得太尽兴,竟开心地笑了,只是他苍老的笑声如同被什么堵住未能全部发声,在这间味道古怪的房子里十分怪异。

天道停下笑声,转过身道:“你来了,坐吧。”

地上有几只蒲团,湛隐躬身施礼坐下后,才慢慢看清天道的面容。相由心生,天道给湛隐的感觉完全不似一个和尚,他的须发全发,若不是已放下了手中的画笔,持着一串念珠,他更像一个不问世事的文人墨客。

总之,不该是一名僧人。

不知是否湛隐心中有了虚念,他眼中的天道面目有些模糊不清,离得近时闻得到他身上有股颜料的味道,大约是身上沾染了画料。

天道面容无波,声音平平地道:“我听净严说了,你是天智师弟的弟子。”

湛隐恭敬地答道:“是。”

论理他应该称天道一声师伯。

“我闭关日久,竟不知师兄已然归了大乘,不知他可有什么话留下?”

“师父去得突然……并未留下话语。”

大兴善寺离奇大火,烧死了天智,人人都觉得其中有蹊跷,可又无人去查明真相,这当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天道幽幽地道:“竟一句话也未留下。”

眼下他最重要的便是千佛殿的巨幅画像,一日不完成,他一日不能潜心修行,至于天智的死虽然令他意外,但还不至于放在心上。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厌恶之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淡淡地道:“你远从西凉而来,且在寺中安心修行,有事便同净严说。”

“多谢师伯。”

离开天道所在的禅院,湛隐方觉心头不适略减,方才在天道面前,虽满室墨香可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之味,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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